无论你做哪一行,我们全都是做工的人;我们应要认识,其他做工的

无论你做哪一行,我们全都是做工的人;我们应要认识,其他做工的

「那时候流行的是保力达B配上莎莎亚椰奶,这样称之为『一组』。」脸书上的这段文字,让俺感觉当年在工地当临时工时,那种搅着水泥及铁器气味的懊热,似乎又笼在周围。

俺当临时工的年代,工地最常见的饮料组合是保力达B加小虎咖啡(不知道的人快去google),也看过津津芦笋汁的罐子和保力达B放在一起,只是不确定工地师傅们有没有把它们混在一起喝──事实上,不管是加入哪款饮料的保力达B特调,俺当时都不知道是什幺味道。当临时工的时候,俺喝的是自己带的开水,中午吃便当时偶尔多买罐沙士;那时并不缺生活所需的基本费用,但读书的胃口太大,去打工是为了快速赚点钱买书,每笔支出俺都锱铢必较。

俺不认识写出这篇文字的林立青,也忘了是从哪位网友的分享当中读到的。读过林立青几篇与工地相关的观察之后,俺连结到他的脸书帐号,发现他在简介上说自己是「住在偏远郊区的卑微工人」,十分好奇。

二十多年前到工地当临时工的那个暑假,对俺有不小的影响。俺出身乡下农村,邻居长辈当中劳工不少,但因父亲在教育界服务,所以俺虽然从未将劳工视为与己不同的「他者」,不过交集其实不多。那个暑假的工作经验等于让俺重新认识劳工生活,与工地师傅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,也让俺对他们的日常样态产生具体认识。

只是当时俺很明白,这不会是俺毕业之后要继续做的工作。一如师傅们会同俺说人生故事和工地见闻,但不会找俺喝保力达B特调一样,俺虽然身在其中,但带着一种外来者的观察眼光注视一切,回想起来,或许箇中还掺了些浪漫想像,将自己与年轻时到阿拉斯加淘金的杰克‧伦敦(Jack London)放在一起。

因此,俺对林立青自称的「工人」身分,有些许疑惑。

倒因为不是林立青的文字过分华美──林立青的文字很平实、不卖弄,发表在脸书上的文章字数不算少,若把它们视为独立的散文作品,有时候俺会犯编辑病,觉得部分架构或许可以再略做调整──但林立青的立论清楚、入情入理,许多细微观察的确必须得长期泡在工程现场才能获得,而这些完全贴近劳工生活的纪录,生出绝大多数写作者不会拥有的力道。

要能精準地以文字表达想法,需要大量阅读与持续练习,大多数人日常行文没什幺问题,但不见得能写出完整文章──这是俺疑惑的原因:林立青是个长期在工地工作的文字创作者?或者他真的是个能够善用文字工具的工人?

林立青这些文章,日前集结成《做工的人》一书。

《做工的人》请擅写人物的房慧真与长期关注工运的顾玉玲两位写推荐序,十分準确切题:房慧真写出林立青的文学养成及人格特质,顾玉玲写出台湾工地的现况,以及林立青身居其中的书写位置。

俺一向先读本文,最后才回头读序文、导读或解说,读《做工的人》时也是如此(况且本来就已经在脸书上读过数篇内容);是故,对俺而言,这两篇序文的作用不在「推荐」,而在一方面解答了俺对林立青的某些好奇(例如他的文学养成以及监工身分),另一方面补齐了俺对林立青书写环境的认识(与俺当临时工的年代相较,现在工地现场的种种问题并未稍减)。事实上,这或许是个更合适的阅读顺序,因为俺以为,林立青的文字,其实就是最能吸引读者的「推荐」。

书中的第一部分名为〈工地人间〉,写的是工人、女眷、外籍劳工、年轻世代,以及代表公权力的警察或环保局人员等等组成工程现场的各式人物,以及他们在工地的活动情况,包括前述以保力达B为「基酒」的「工地调酒」、应付各种病痛的成药偏方。这个部分的文章可以读到劳工的辛苦生活的细节,明白他们为什幺经常嗜酒、为什幺讨厌警察、为什幺宁信口耳相传的药物也不愿踏入医院,甚至不同群体彼此之间的交际状况及评价看法。

名为〈爱拚〉的第二部分则深入写出劳工阶级面对的无情现实:他们可能莫名其妙惹上牢狱之灾、他们可能在没有更好选择的情况下使用毒品、他们可能不由分说地承受歧视,或者在主流媒体的报导当中被贴上与事实不符的怪异标籤。

第三部分〈活着〉则将触角以工地为原点向外辐射,写到工地附近伴唱小吃部、槟榔摊、拾荒者,以及茶室女子的日常,将原来聚焦的劳工阶级观察,进一步扩大为社会底层成员的侧写。

林立青是个监工,素常就在工地里生活,因此他的叙述并非站在「外面」、由上而下的位置,而是站在「里面」、平视书写对象的角度。也因就生活在「里面」,所以林立青的文章里会出现一些外人不易得知的细节:营造厂商的不合理规定、工人面对包商或警方的姿态、结冰水的需求、槟榔西施的奇妙助力……等等。这些明明就发生在多数人日常当中、多数人却常常视而不见的物事,有时只能想像(以负面印象居多,尤其在长辈用来训诫晚辈的时候),有时只能从报导中窥得部分(而主流媒体的报导又常常偏颇),林立青的笔写出了劳工及相关阶级的真正生活,让读者了解劳动者们的想法、视点,以及生活里的无奈和愉快。

当然,也因为林立青从「里面」书写,所以讲述的角度并不「全面」。

《做工的人》以工地工人为中心写了底层百态,但并未指出太多结构面的问题,或者拉高视角提供可能的解决方案。于是会有读者认为《做工的人》太多偏颇,只写劳工阶级的辛酸、将公权力单位丑化(或丑化)变成歹角,或者有些读者可能会如俺一般生出:那幺组工会有用吗?现在有相关工会吗?可以推动某些法案来协助劳工生活吗?可以设计某些配套措施来保障劳工权益吗?……之类想法。

会有这种情况,原因之一来自林立青叙事选择的位置──他是一个会写能写、所以用文字写出劳工生活的人,而非一个综观全局的研究者,在田野调查结束后试图站高一点、提出问题癥结或解决方案。如此的叙事位置赋予这些文字无人可及的同理心态及撼人力道,但固守于此也产生这类侷限。

但,就俺后来与林立青的对话当中,俺认为他的确思考过这些面向,只是在下笔行文时,他最后大多选择躬身自省,将视点压到内里,而非抬高角度。也就是说,林立青的叙事位置是仔细思索后的选择,而非没有能力或意愿去改换视角──事实上,在〈贼头大人〉一文中,林立青的确也写出了警察体系里头,基层警员遭遇的困境。

是故,《做工的人》系列文章会产生上述情况的另一个原因,其实是林立青有意为之的结果:他希望完全以劳工阶级的立场描述现况,让非此阶级的人明了、思索,进而激起对话。

除此之外,《做工的人》还昭显了另一个事实。

创作者的养成不见得要经过特定的文学院所,阅读与练习,加上对现实敏锐的观察,的确可以写出具有力道及美感的文章。林立青没有受过任何文学训练,没有参加过任何文学营队(根据房慧真的访谈,他在房慧真提及「文学营」之前根本不知道有这种东西存在),但《做工的人》所蕴含的厚实基底与诚恳思绪,足以让熟悉各式文学技法及流派的创作者们反省。

因为工作的缘故,俺约林立青一起喝咖啡。俺同他说,本来打算约在热炒店,他可能比较自在,但一来热炒店不大适合访谈,二来俺觉得既然出书了,就该让他有些与日常不大一样的经验。林立青笑着说,出书后自己已经去过好多咖啡馆了,不算陌生,倒是不同的访问者或在网路上写心得的人,把他的文字冠上不同头衔,搞得他每听到一个新名词就得回去查查那是什幺意思。

俺了解林立青的说法,因为俺也一直认为,创作为的是和读者大众沟通,而非把自己锚定在某个自以为的文学脉络当中。

那次访谈后来变成闲聊,谈到他锺爱的托尔斯泰(Лев Николаевич Толстой)、俺喜欢的杰克‧伦敦、我们都觉得很酷的海明威(Ernest Miller Hemingway),以及写小说的心得。俺的工地经验比林立青早了约莫十年,他待在工地的时间则在俺的百倍以上;俺向他询问现在临时工的价码(比俺当年还糟,而且仲介抽成更多),他同俺讲了一些未来关于工伤、外籍配偶及轻度智能障碍者的写作计划。

聊到后来,俺忽然发现,这正是《做工的人》一书最可贵之处:促成对话。

俺指的当然不是这种访问式的对话,而是林立青行文之时,希望让不同群落不同位置的人对内容产生反应的那种对话。

每个阶级的工作成员、每个群体的组成分子,都有自己的辛苦和无奈,可能都明白自己的某些作为压榨了比自己社会阶层更低的团体。唯有让大多数不同阶层的人都看到其他阶级的生活真貌,才好让每个人都回头看看自己,想想自己还能多做点什幺,或者,少做点什幺。

林立青是个长期在工地工作的文字创作者,也是个能够善用文字工具的工人。多点这样的人进行这样的书写,就可以让每个「外面」看见不同的「里面」,如此一来,社会组织才有更健全、更不偏倾于特定分子的可能。

毕竟,我们之中大多数的人,都是「做工的人」。